沧海桑田

                   “拜金主义”与“巧言令色”

                               ——从《卖油郎独占花魁》闲谈青楼老鸨 

摘要：随着中国等级制度而出现的青楼文化是中国古代文化里不可忽略的文化现象，青楼风光，有详细记载的可从唐朝算起。至今一谈起青楼，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青楼里的烟花女子，如十大名妓“杜十娘”“李师师”“玉堂春”“莘瑶琴”“王朝云”等。很多学者也对青楼女子作了研究，如孔庆东撰写的《中国的青楼文化》讲的就是古代妓女的起源和类型等，却很少有人专门谈论青楼里的老鸨。这里，我主要以《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王九妈、刘四妈为例，闲谈青楼老鸨视财如命、巧言令色的种种嘴脸。

关键词：青楼 老鸨 拜金主义 巧言令色

一、天生的拜金主义

老鸨是妓院中负责联结妓女与嫖客的一个中间环节，她的功能是：为嫖客推荐妓女；管理、教化妓女；协调各方面关系。老鸨的目标很直接，一个字表达是钱，二个字表达是银子。只要有利益，千万人，吾往矣，什么道义、道德、社会良知都不顾了，只要能让嫖客拿出钱，什么方法都可以使，什么招数都可以用。

“视财如命”可以说是老鸨们与生俱来的嘴脸。《卖油郎独占花魁》开篇第二段便有言——常言道：“妓爱俏，妈爱钞。”这里面的“妈”便是我要说的老鸨（或鸨母、鸨儿），是对妓女老板娘的称呼。

除去开篇这一句，文中还有八处均体现了老鸨们天生的拜金主义：

（一）“只因王美有了个盛名，十四岁上，就有人来讲梳弄。一来王美不肯，二来王九妈把女儿做金子看成，见他心中不允，分明奉了一道圣旨，并不敢违拗。”①此第一处

王九妈不敢违拗，并不是她真的心疼美娘，她心疼的是她的金子，怕美娘性子烈，逼急了玉石俱焚，才对美娘言听计从。眼看美娘到了十五，闻得外头不好的风声，一有个金二员外情愿出三百两银子梳弄美娘，哪管得美娘执意不从，也要施计将其灌醉。一来得银子三百两，二来破了她的身子，不怕她往后不接客。可怜“雨中花蕊方开罢，镜里蛾眉不似前”，美娘哭了一日，茶饭不沾，从此托病，不肯下楼，连客也不肯会面。

（二）“王九妈心下焦躁……欲待由她，本是要他赚钱，若不接客时，就养到一百岁也没用。”此第二处

九妈还不算那种狠毒的老鸨，但也绝对不会就此罢休，“踌躇数日，无计可施”便请来了能言快语的刘四妈，让她来说服美娘。本来这种“动员工作”一旦成了，九妈定要好好犒劳刘四妈才是，而老鸨最喜欢的便是银子了。但王九妈始终不提银子，她只说：“若是如此，做姐的情愿与你磕头……”在九妈看来，银子比磕头更重要，她们宁可没有尊严，也不能少了银子，顶多也只是“备饭相待”。

（三）“我儿，你便不要银子，做娘的，看得你长大成人，难道不要出本？”“我们门户人家，吃着女儿，穿着女儿，用着女儿……到得梳弄过后，便是田产成熟，日日指望花利到手享用。前门迎新，后门送旧。张郎送米，李郎送柴。”此第三处

到此，老鸨的真实嘴脸暴露无遗，看到这里我们明白了，王九妈新讨了瑶琴（美娘的原名），“将他浑身衣服换个新鲜，藏于曲楼深处；终日好茶好饭去将息他，好言好语去温暖他。”这“百般的呵护”就是为了日后的“出本”，就跟现在的市场投资一样。刘四妈在这里已经将门户行径与美娘挑明——“我们做妈妈的就是这样了，唯利是图，只认钱不认人，接不接客可是由不得你的！若不帮他几年，趁过千把银子，怎肯放你出门？”

（四）又想一回道：“我闻得做老鸨的，专要钱钞，就是个乞儿，有了银子，他也就肯接了……”此第四处

这是秦卖油初见美娘后自个儿的调侃，连这个不知有烟花行径的卖油郎也听说老鸨们的德行。可知老鸨在世人眼里已成了钱钞的代名词，这也从侧面间接点出了老鸨的势利眼。

（五）“一定是看上了我家那个丫头……虽不是个大势主菩萨，搭在篮里便是菜，捉在篮里便是蟹，赚他钱把银子买葱菜，也是好的。”此第五处

绝对的拜金主义者就是这样一副嘴脸，即便是蝇头微利也不放过。一看秦小官打扮得恁般齐整前来拜望，即刻让进屋里细讲。一见到秦卖油拿出的一锭大银，已不忍释手。算其还有点良心，劝说了几句，但想必也非出于真心，只是看秦卖油厚道心里过意不去罢了。不忍让他破费积攒了两年半的银子。但一听他回答“不要你老人家费心”，即刻把两锭银子收于袖中。

（六）既接了秦卖油的银子，就得为他安排会面的排期，无奈王九妈贪得无厌。美娘日日排满，昨日李学士家陪酒，今日黄衙内约下游湖，明日张山人邀他做诗社，韩公子不能推，齐衙内不能辞……这样的排期一下来，可想而知王九妈的腰包要鼓起多少。王九妈也三番两次要退钱给秦卖油，但想必她是吃定了秦小官的为人忠厚老实，再说看他花了两年半的时间积攒银子，不就是为了一夜的相会吗？因此九妈一推再推，先赚足了其他王孙公子的钱再说。此第六处

（七）“九妈不得女儿消息，在四方打探，慌迫之际，见秦小官送女儿回来，分明送一颗夜明珠还他，如何不喜！况且鸨儿一向不见秦重挑油上门，多曾听得人说，他承受了朱家的店业，手头活动，体面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待。”此第七处

可见，王九妈的慌迫并不是真的担心美娘，而是着急她的摇钱树被连根拔起了，从此断了钱源，秦卖油将美娘送回来，她自然如获夜明珠，喜不自胜。

（八）刘四妈看见这金子，笑得眼儿没缝，便道：“自家儿女，如何要你东西？这金子权且领下，只当与你收藏……”刘四妈也是个见钱眼开的老鸨，嘴里一套，手里一套。看到美娘搬出那五六只皮箱里，满是金银珠宝，更是把个刘四妈惊得眼中出火，口内流涎。王九妈听得说女儿皮箱里有许多东西，倒有个咈然之色。此第八处

两个妈妈为何都大惊失色？原因很简单，“世间只有鸨儿最狠……女儿们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笼内的，鸨儿晓得些风声，专等女儿出门，私开锁钥，翻箱倒笼，取个磬空。”这些个老鸨就像资本家一般，非得把女儿们的钱都收入自家囊中，榨干女儿们身上的血汗才罢休。想不到美娘自有妙计，将箱笼寄在几个相知的人家中，才免此一劫。幸得王九妈和刘四妈虽是视财如命之人，倒也遵守行中规矩，取了自己所得之财，也没有再为难美娘。

二、过人的巧言令色

“三言二拍”代表着我国白话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抱翁老人在《今古奇观》中所收的四十篇更是精华，撇开小说的“奇、真、常”不讲，小说中三姑六婆的语言也足已让人拍案叫绝。

《卖油郎独占花魁》中刘四妈那张嘴堪称独一无二的利嘴了。书中在刘四妈劝说王美娘接客后，有那么一说：西湖上子弟们又有只《挂枝儿》，单说那刘四妈说词一节：刘四妈，你的嘴舌好不利害！便是女随何，雌陆贾，不信有这大才！说着长，道着短，全没些破败。就像醉梦中，被你说得醒；就是聪明的，被你说得呆。好个烈性的姑娘，也被你说得他心地改。你说刘四妈厉不厉害？且看她在应承王九妈的时候就已打了包票：“老身是个女随何、雌陆贾，说得罗汉思情，嫦娥想嫁。”

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说服美娘心甘情愿地接客的呢？她的言辞真个比外交官还厉害。这些语言表面上簪花插柳，沾糖带蜜，花团锦簇，悦耳中听；策略上声东击西，虚与委蛇，移花接木，渐入正题；节奏上欲扬先抑，以退为进，严针密线，层层深入；技巧上虚实结合，刚柔并济，连哄带骗，夸张渲染；分析上抽丝剥茧，透彻细致，抓住心理，乘势破竹；风格上简单明了，生动形象，轻快滑稽、诙谐幽默。

她一见美娘在画细绢，马上称赞她手巧伶俐，看她脸红害羞，急忙上前牵住她的手儿。奈何她费尽口舌，好话说尽，固执的美娘一不要银子二不怕批点，就是不肯倚门献笑。没办法，刘四妈只能软硬兼施，又拿老鸨狠毒教训的话儿吓她。说到要从良，更是滔滔不绝，一口气将从良的种种不同境况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真从良，假从良；苦从良，乐从良；趁好从良，没奈何从良；了从良，不了从良”，最后得出了个“万全之策”——“如今你一个客也不接，晓得哪个该从，哪个不该从？……依老身愚见，还是俯从人愿，凭着做娘的接客。过了十年五载，遇个知心着意的，说得来，话得着，那时老身与你做媒，好模好样的嫁去，做娘的也放得下你，可不两得其便？”

正是：千般难出虔婆口，万般难脱虔婆手。饶君纵有万千般，不如跟着虔婆走。听了这样一番分析，美娘终于微笑了，心动了。直到后来遭了吴八公子的欺侮，才晓得被刘四妈这个花嘴，哄得她落坑堕堑，致有今日！

刘四妈那张能言善道的利嘴，不仅表现在劝说美娘接客这一段，在后面收了美娘许多好处，为美娘说动王九妈许她从良一段，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可谓句句切中要害。不仅在《卖油郎独占花魁》这一篇中老鸨的口才如此，在《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一文中，薛婆子引诱良家妇女的功夫还要更胜一筹。以至于书中有言：世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哪四种人？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虔婆，与老鸨差不多）。②“世间只有虔婆嘴，哄动多多少少人。”③最后哄得三巧儿出轨，害得恩爱夫妻各自飞。

三、结语

历来在人们眼里，老鸨就是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她们之中也多数是从青楼烟花女子走过来的，怎么就忍心继续做这样的勾当呢？孔庆东先生这样分析：为什么会有青楼这种东西出现？说穿了，这是男人世界的产物。自从人类进入父系社会以来，女子被男人统治和玩弄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实。④

如此说来，老鸨们也是迫于生计才干起这种勾当，是否也有一些老鸨较为仁慈，不唯利是图呢？这个就还有待考证了。

脚注：

①仿宋体字皆引自《今古奇观》第七卷《卖油郎独占花魁》

②引自《今古奇观》第二十三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第42段

③引自《今古奇观》第二十三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第38段

④引自孔庆东《中国的青楼文化》一文第三段前3句

参考文献：

1、抱翁老人/辑：《今古奇观》 岳麓书院出版社 2004年版

2、王晰著：《漫说「三言」「二拍」》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年版